今年第18个世界水日期间,一个名为“饮水思源”的行动成为贵阳市环保实践者的新话题。由300多人组成的志愿者队伍,首次对贵阳市境内长江、珠江两大水系的98条河流进行大规模水环境调查。
经过长达60天的实地走访调查后,志愿者们完成了一份调查报告。98条主要河流中,有13条河流污染程度已超过国家限定标准;此外还有5条河流完全沦为城市排污沟,被志愿者们称为“死河”。
直面河流遭到污染的态势,志愿者们忧心忡忡:认为如果还不引起重视采取措施,5年之后,贵阳市境内98条河流的部分河段,极有可能出现“有河皆污”的局面。
世界水日的贵阳行动
今年春节过后,网友“深海”接到黄成德的电话,说准备组织志愿者开展一次贵阳市水环境状况调查,希望深海能过来出一把力。
这个消息让“深海”很兴奋,当即一口答应下来。他是“爱卡贵州车友会”的版主,需要不停地策划各种户外活动,这样好把大家聚拢起来。消息刚发到论坛,“深海”陆续接到车友们的请战,纷纷要求当贵阳水环境状况调查志愿者。
“贵阳的水环境到了一个节点,是该引起所有人重视的关键时候了。”活动主要发起人黄成德说,自己作为一名环保记者,他一直专注于环保领域,记录着日益恶化的环境状况。
黄成德的另一身份是贵阳市首个环保民间组织——贵阳公众环境教育中心的负责人,号召市民对贵阳市的河流进行一次“大体检”,是他谋划已久的事情,而这同时也是国内首次进行的城市系统水环境调查活动。
发起者希望通过这样的调查活动,培养社会公众的亲水情结,让市民较全面调查贵阳市水环境状况的同时爱水、知水、护水……“饮水思源”也由此被冠为活动名称。
于是,在第18个世界水日来临之际,包括本报在内的省内多家媒体,同时刊出了贵阳市水环境调查志愿者的招募启事。黄成德没有料到的是,招募异常火爆,短短一周的时间内,就吸引了500多名市民前往。报名者中有公务员、工商届人士、医生、媒体记者、高校师生、农民甚至失业者……
这个由民间组织主导发起的环保活动,同时也吸引了官方的兴趣。水利部门主动提供了详细的水文资料,环保部门则提供了水环境调查的技术支持。甚至贵阳市主要领导,也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加入志愿者行列。
在经过正式培训后,从3月21日至5月21日,300多名志愿者分为11支小分队,对98条河流的111个河段、沿河两岸490个村镇、65家企业的排污情况进行了调查。志愿者们还在贵阳市境内天然水流的78条河流,共82个断面取水点提取水样,送交贵阳市环境监测中心站检验。
网友“深海”和他的车友们提出要求,把偏远难干的活留给他们。最终他和42个车友承包了整个开阳县境内的河流调查。除了完成取水样的任务外,他们还得从河流的源头出发,一路进行观察,包括沿河村寨人口状况、居民饮水排污情况等情况,都必须规范地写进考察日志当中。
“尽管这里河流处在郊区,但沿途的污染情况比我们当初想象的严重得多。”网友“深海”说。
在长达60天的调查里,志愿者们如约走遍了贵阳市境内长江、珠江两大水系98条河流沿岸所有村镇和企业,用录像和照片记录下每一个排污口,并在每一条河流上选定一个断面监测点,立下永久性标志碑。
根据志愿者们取送的水样和厚厚的调查记录,6月5日,“饮水思源”活动总结出最终的调查报告,认为贵阳市98条河流污染的总体态势不容乐观。志愿者们担忧的是,如果还不引起重视,5年后贵阳境内98条河流部分河段,极有可能出现“有河皆污”的局面。
被宣布“死亡”的河流
贵阳市环境检测中心对志愿者取送的贵阳市河流82个取水点水样,进行了化学需氧量、氨氮等指标的检测。结果发现有13个取水点水质不达标,这意味着有13条河流污染程度已超过国家限定标准。
此外,还有5条污染特别严重的河流,则被志愿者们判定为已经“死亡”。它们分别是乌当区的松溪河;花溪凯伦河;清镇东门河;贵阳市中心的市西河;花溪、小河、南明交界处的小黄河。
“我们确定河流死亡的一个依据,参考了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李国英的河流生命理论。”黄成德说,上诉的这几条河流,已经沦为企业和城镇的排污沟,几乎没有生命存在。
那么,一条本应充满活力的河流,又是如何演变成不见任何生机的臭水沟的呢?本报记者选取乌当区的松溪河作为考察目标,7月14日和15日,通过两天的徒步观察,沿途见证了这条河流被污水逐渐吞噬的全部过程。
这条主河道只有10公里长的河流,发源于乌当区内一大型奶牛场企业周围的三个村寨,从乌当区最为繁华的市区干道新添大道流过,最终汇入南明河。
作为松溪河三个发源地中最主要的培席村,当地村民把这里流出去的泉水称为龙井。令人遗憾的是,这里的泉水刚流出来,就全部被一根直径达50厘米的抽水管直接输走,供给下游几百米远的养牛场以及居民生活饮用。
最终,源头的水在被完全“使用”后,加上奶牛场养殖废水重新回归它原本该去的河道里,这时松溪河水已经有些微微发臭了。
事实上,不能归咎于处在水源地的居民。这些有限的水资源,承载的却是不断增长的人口。当地一位王姓村民说,在建国以前这里还只有几户人家,后来建立大型奶牛牧场,随着奶牛场规模的扩大,人口也越来越多,昔日的荒原到现在已是一个人口超过5000人的大型社区。
乌当区环保局今年4月份针对松溪河上游的调查显示,由于松溪河污水收集管网工程滞后,其上游的山花社区等居民生活废水及三联乳业公司散养奶牛废水汇集排入松溪河,造成松溪河富营养化。
水体富营养化直接造成了今年3月份的一次大规模死鱼事件,成为省内外多家媒体报道的对象。
随后,贵阳市环境检测中心对这一段水质进行取样监测,作为检测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化学需氧量浓度超地表三类水环境标准2.65倍,氨氮超过标准达11倍。
尚未进入河流中段的松溪河,已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恶臭,整个水体变得混浊不堪。接下来的路程中,松溪河要穿过的是乌当区最为热闹的市民居住区,在河道的两岸,随处可见居民小区的排污口,生活污水直接汇入了河流。
随着松溪河继续下行,原本就已脏臭的河水越来越难以稀释污水,除了泛起阵阵的恶臭外,河里看不到任何鱼虾等生物的游动。
位于下游顺海村的村民潘有芝说:“20多年前,我还能在河里洗菜;10年前,还能养鸭捉鱼;5年前,河里的鸭子慢慢死掉了。”渐渐地,潘有芝和村民们发现下河皮肤就会瘙痒,不少村民搬离松溪河边,原因是气味太难闻了。
“民举官究”的环保尝试
其实这次“饮水思源”活动主办者中,还有一个来自民间的环保组织——贵阳市两湖一库环境保护基金会,它承担了活动的经费支出。
“河流的治理与湖泊治理之间,应该是非常密切的关系。”两湖一库基金会秘书长刘俐莎说,我们希望通过这些活动,让更多的市民加入到保护环境的行列当中。
于是,当贵阳环境公众教育中心准备发起水环境调查行动后,与一直谋求在公众中间宣扬环保理念的刘俐莎不谋而合。双方很快达成合作协议,成为这次活动的主导者。
“让我们的政府成为负责任的政府,让我们的市民成为关注环境保护的市民。”发起者黄成德说,活动的宗旨是通过此次调查活动,一方面让公众关注和了解贵阳市水环境的状况;另一方面则是要将调查形成的水环境报告,送交给市政府及相关部门作今后的治理决策之用,对暴露出来的污染问题希望政府做到“民举官究”,认真解决。
事实上,这次轰动一时的民间调查行动自开始,就获得官方的支持和配合。合作的过程算得上是贵阳环境保护的一次尝试,来自民间的巨大推力和官方的针对性措施,让一些污染突出现象得到局部的整治。
今年4月份,志愿者们在花溪区凯伦河进行调查时发现,这条发源于安顺市平坝县马场镇,流经花溪区最后流入贵阳松柏山水库的河流,已经严重泛黄。志愿者们发现这个情况后,立即引起了省环境监察总队、贵阳市环保局、花溪区环保局及平坝县环保局的重视,当即联合对凯伦河污染情况及上游煤矿进行调查。结果显示污染是由上游的煤矿所致。政府相关部门迅速采取整治措施,对多家煤矿下达整改通知,并启动了凯伦河的污染治理。
志愿者们发现污染问题马上举报,政府多个部门迅速出击并采取整治措施。类似花溪凯伦河的案例,这在志愿者们的调查期间时有发生。
“市民参与、媒体监督、政府关注。”刘俐莎说,这个方式是不少污染顽疾得到迅速解决的一个主要原因,在这个过程中,市民充当了政府的眼睛,把问题和建议告诉政府。而这个时候作为民间环保组织这个平台,就在政府和志愿者之间充当了桥梁的作用,让各种声音和建议更为通畅、更为高效。
300多名志愿者,在经过60天的日晒雨淋和长途跋涉后,也正式向市政府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理顺贵阳市水务管理体制,关注城乡人民群众的水质安全;借贵阳市创建环境保护模范城市之机,在今年内着手治理13条水质不达标的河流;建立农村生活污染治理的长效机制,修建乡镇一级的垃圾填埋场和拨付垃圾清运专项资金,将严禁往河道里倾倒垃圾列为乡镇政府考核指标。
“我们报告递上去后,已经引起相关领导的重视,政府在吸纳其中的一些建议,并在着手相关的落实措施。”黄成德说。
救赎行动与现实困境
无论是为了让公众关注和了解贵阳市水环境的状况,还是为政府的环保决策提供一些调查依据,就这次“饮水思源”活动而言,发起者黄成德更愿意把它理解为社会公众的一次自我救赎行动。
“原来清澈的河流现在被污染了,细算起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点责任。”黄成德说,出现污染现象,单纯骂政府不作为没有道理,也达不到任何实际效果,这远不如大家行动起来,从身边的事情做起。
事实上,在完成对大自然欠债的救赎行动过程中,面临的现实困境远远超出了志愿者们的想象。他们在对490个沿河村镇调查中发现,90%以上的农村地区生活污水直排附近河流,生活垃圾沿河随处倾倒,农村生活污染严重。
而本报记者在对松溪河沿岸村庄调查时发现,一些更为实际的问题也凸显出来。比如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农村的不少住房都不再像以前一样留有粪池,用于浇灌庄稼,现在则采取的是直接排入河中。要解决这些问题远不是提高居民的环保理念就能完成,而是需要投入巨资来完善环保硬件设施。
志愿者们通过调查还发现,由于经济欠发达,政府没有财力建设村镇一级的污水处理设施,绝大部份乡镇一级政府和村委会没有垃圾清运专项经费,垃圾填埋场数量严重不足,全市村镇每日产生的数千吨垃圾无法得到有效及时的处理,这些都是放在政府眼前的现实困境,非在朝夕之间就能完成的任务。
值得高兴的是,针对环保的一些大项目大投资,政府部门已经在逐步推行了。在乌当区,预测总投资达1.7亿多元的松溪河截污干网建设,已经上马进行。这项工程完成后,将实现松溪河的雨污分流,居民生活污水将不再排入河中,而是通过河道,进入污水处理厂。
需要面对的是,对于在上游就已经过度开发使用的松溪河水,如果污水不再进入河道后,松溪河里还能剩下多少清洁的河水。
(贵阳翻译)